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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壓力不一定代表你做錯了:如何分辨「該放下的壓力」 與「自己選擇的責任」?

有壓力不一定代表你做錯了:

如何分辨「該放下的壓力」與「自己選擇的責任」?

 

中崙心理諮商中心
蔡仁愷諮商心理師

 

同樣是很累、很有壓力,背後可能是完全不同的心理狀態。
 

有些人愈撐愈失去自己。有些人卻是在承擔更多之後,知道自己要往哪裡去。所以當個案告訴我:「最近壓力真的很大。」我真正好奇的,通常不只是他有多累。我更想知道
這份壓力從哪裡來?
你是在替誰負責?
承受它之後,他變得愈來愈不像自己,還是反而愈來愈清楚自己想成為誰?


這些問題讓我們開始重新理解「壓力」。不是所有壓力,都代表你應該離開。有些壓力確實正在消耗你。但也有一些壓力,雖然讓你疲累,卻讓你的人生有了方向感。真正需要辨認的,或許不是「我壓力大不大?」而是:「這份重量,是不是我願意為自己選的人生承擔的?」

 

 

在諮商室裡,我看的是壓力讓一個人變成什麼樣子
 

我曾經陪伴過一位個案,在成為主管之後,他的工作壓力明顯增加。責任更多、事情更複雜,也比以前累得多。如果我們只用「壓力大小」來判斷,很容易得到一個結論:
是不是這份工作不適合他?
是不是應該放下一些?


可是我注意到另一件事。這一次,他沒有選擇離開。他對自己的職涯反而比以前更清楚,也對自己的管理能力產生信心。他的生活沒有變輕。但他的方向變清楚了。


一份壓力究竟只是在消耗一個人,還是同時伴隨著某種成長,不一定能從「累不累」判斷。
 

我更在意的是:「個案在承受這份壓力的同時,有沒有變得更有選擇?更理解自己?更知道自己願意把生命投入在哪裡?」


疲累本身,不足以證明一條路走錯了。有時候,一個人很累,卻第一次覺得自己正在活自己的生活。有時候,正確的選擇甚至會讓現實變得更辛苦。


另一位個案則走了完全相反的方向。
她選擇離開一段已經疏遠的婚姻。離婚之後,等待她的不是輕鬆,而是排山倒海的經濟壓力。從現實條件來看,她的人生甚至變得更辛苦了。但她感受到的,卻是自在與清晰。


外在負擔變重,不等於內在狀態一定變差。反過來也是。有些生活外表穩定、收入穩定、關係穩定,一個人的內在卻愈來愈窒息。所以在諮商室裡,我很少把「留下」或「離開」本身當成答案。留下不一定是勇敢。離開也不一定是逃避。我要和個案一起辨認的是:「當你做了這個選擇,你有沒有更靠近自己?」


前一位個案選擇留下。這一位個案選擇離開。兩個人的壓力都變大了。但他們共同出現了一件事,就是人生開始變得比較像是自己的。
然而,如果事情只到這裡,很容易得到另一個過度簡化的結論:「只要是自己選的壓力,就值得承擔。」


我並不這麼認為。

 

 

諮商工作最困難的地方,是「我選的」也可能不是真的。
 

因為在諮商室裡,我也常看見另一種情況:一個人非常真誠地相信某個選擇是自己決定的,直到很久以後,才發現自己其實一直在回應別人的期待。


我曾遇過一位個案,多年來一直相信,成為律師是自己的決定。他也真的為這條路投入很多。但長年的律師工作讓他愈來愈鬱悶,甚至逐漸失去生活的動力。經過幾次心理諮商之後,他才開始看見:自己一直努力成為的,其實是父母期待的樣子。他選擇了一個父母會滿意的職業。只是這個期待被放進心裡太久,最後連他自己都以為,那就是自己的聲音。


這也是諮商工作裡很微妙的一件事。我們不只要探問:「這是不是你選的?」有時還要再往下一層:
如果沒有人會因此失望,你還會這樣選嗎?
如果不需要證明自己是一個好孩子、好伴侶、成功的人,你還想要這個人生嗎?
當你說「我應該」的時候,那個「應該」到底是誰的聲音?


有些答案不會馬上出現。因為別人的期待一旦被內化,很可能聽起來就和自己的聲音一模一樣。這也是為什麼「自主」不是一句「我自己決定的」就能證明。


外在規範或他人期待可能逐漸被內化,但被內化,不必然等於一個人已經真正認同它、把它視為自己的選擇。
所以這個選擇,是我們自己長出來的,還是我們只是在達成別人的期待?

 

我後來不再只把「減少壓力」當成唯一方向
 

這些思考,也和我閱讀 James Hollis 談到 personal authority(一個人如何逐漸離開那些早年被交付的答案,開始建立自己的內在權威)有所關聯。這個概念讓我想到許多諮商室裡的時刻。

很多人來諮商時,都希望自己的痛苦能夠減少。這當然很合理。但諮商工作有時會走到一個更深的位置,我們開始不只問「怎麼比較不痛苦」,而是問:「我究竟想過什麼樣的人生?」而這兩個問題的答案,並不總是相同。有時候,一個更忠於自己的選擇,短期內反而會增加壓力。

換工作會有不確定。升任主管會增加責任。離開一段關係可能帶來經濟負擔。拒絕家人的期待可能產生衝突。決定走一條沒有人替你保證的路,也可能非常焦慮。


所以我慢慢不再把「壓力增加」直接理解成治療退步,或人生方向出了問題。我會多看一件事:「這份壓力有沒有伴隨著更多的自主、清晰與生命感?」

 

但不是所有壓力都需要被賦予意義
這裡有一條我認為非常重要的界線。如果一個人已經處於明顯的身心危機,生活功能持續下降,眼前需要處理的通常不是:「這份壓力有沒有讓我的生命更有深度?」


而可能是更基本的問題:怎麼先讓他安全下來?怎麼減少負荷?有哪些支持資源可以進來?什麼時候需要尋求進一步的專業協助?


在這種時候,要求一個人替自己的痛苦找到意義,反而可能增加他的負擔。同樣地,我也不會因為一個人說「這是我選的」,就鼓勵他繼續撐。


因為「我願意承擔」和「我不能求助」是兩回事。願意承擔一份責任,仍然可以休息、可以協商、可以重新分配、可以承認自己做不到,甚至可以重新做選擇。


如果「這是我選的」最後變成一種不准自己脆弱、不准自己改變的命令,那麼原本看似自主的選擇,也可能再次成為束縛。


做了這些年的諮商工作,我愈來愈覺得,面對壓力時,我們很容易太快進入「要不要離開」的問題。可是有時候,在那之前,還有一個更重要的辨認。


你可以問自己:
這份壓力,正在讓我的世界愈來愈小,還是讓我更清楚自己願意成為誰?
我是否在履行一個我不敢違背的期待?
如果沒有人替我評分,我還願意為這件事付出嗎?
這些問題不一定會讓壓力下降。但它們可能讓我們開始辨認:
哪些壓力應該放下、調適?
又有哪些壓力,雖然不輕,卻是我們願意親手接過來的。


而我現在愈來愈相信:
真正的自由,並非沒有壓力,而是能自己決定願意為什麼負責。

 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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